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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叶一珠 2020-03-01 15:08

六叔

六叔长得干瘦且黑不溜秋,往人前一站就仿佛是一条挂在屋檐下风巴的乌鱼干。可他只要一沾到水就活络得像条泥鳅,水是他的血液,河是他的地盘,他就是一只水獭投胎。 >F&47Yn  
     六叔的村是个水乡,蜿蜒的河道玉带般绕村缠了一圈。河里的水通着外面的世界,六叔却从来没离开过这条河。 )\^-2[;  
      六叔一晃老了,皱巴巴的额头黑得发亮。他起床前总爱坐在床上抽完一支烟,然后才咳着嗽扛着竹篙,拎着网袋水桶顶着星星往河边码头走去。 8Q+36!  
      他是村上第一个起早的人,村里人听到巷上走路的脚步声和一路的咳嗽声,就知道是六叔又起早到到河里倒地笼去了。 ~e.L.,4QZ8  
       六叔从小喜欢摸鱼捉虾,撑条小船整天游荡在村口的那条河里。至于天上也有银河,他一概不知,也一概不问。 FC"8#*x  
     六叔靠放在河道里的几十条地笼混日子,那地笼是个好东西,每条有二十米长,一节连一连就像乡下人逢年过节舞的一条龙,每节有个外大内小的口子,鱼虾误钻进去就不容易原路退回,只好顺着笼身游动着寻找出口,结果又游进了只进不出的笼稍,无可奈何只能束手待捉了。 Ti&z1_u  
     第一条地笼还是二十几年前六叔请人上门做的,这新鲜的捕鱼工具真好,往河道里一拦,傻叽叽的鱼虾就钻了进去,有时运气好也能爬进螃蟹甲鱼,时间长了还有螺丝沿进去。 lb1Xsgm{  
     这地笼简直就是棵摇钱树,鱼虾变了钱,螺丝敲碎喂鸭,下的鸭蛋质量特好,鸭粪又成了沃地的好肥料,地上种出的菜味道又特鲜,这蛋和菜一上小菜场就被抢购精光。 5*D/%]YsD  
     地笼的收入不但是活色色的现金,而且是天天红。六叔慢慢学会了做地笼,河道里成了天罗地网。 2GStN74Xr  
    六叔五十岁才成家,女人带着十几岁的儿子进了他家低矮的屋,从此六叔脸上绽放了笑容。 9~YMyg(Z  
       那女人吃过苦,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。六叔地笼里捉到的东西总是她去街卖了,她对人说老头子老实,不是做生意的料。 6S\8$  
     那女人小时候跟着父母养过鱼鹰,所以她会保证六叔每天有一包烟和二两酒。六叔知足了,也怕烦家务,知道女人的“竹篓”好,便乐得不管钱,只闷挣钱。 Y[S1$(K&*  
     那女人虽说握着经济大权,可也舍不得乱用一分钱。儿子城里买房娶妻欠了一屁股帐,那房贷就像塞不满的无底洞。家里能帮一点是一点,只要积余到上千元钱,马上让儿“借”走了。 \D&KC,i5f  
     村里的老三羡慕六叔的“天天红”有收入,便也买了几条地笼挨着六叔地笼放下,六叔敢怒不敢言,因为老三是进过局子的人。 /H+a0`/  
      老三本是好吃懒做之人,崭新的地笼开始也捉了许多货,朝愁眉苦脸的六叔呲着牙。后来地笼布满了泥水青苔,网成了麻布,网眼都不见一个了,龙稍里慢慢一点货也不见了。老三朝六叔瞪着眼晴,吆喝道:“为啥你天天倒到货,我的不见货?是不是被你偷倒了?” Xb,3Dvf  
       六叔一哆嗦,瞥了老三的地笼一眼,咕了一句:“这笼要拿起洗晒了。”那声音小得就如水里野菱拔节声,要侧耳静听。 BFW&2  
      老三把烟头狠狠往河里一吐:“老子天天要搓麻将,才没这闲功夫洗地笼呢?这样吧,我地笼也不倒了,整条河让给你,每天交我二十元钱。” 5NLDYi@3  
      六叔一愣,见高大魁梧的老三把篙竹插在河里,像要一口吞了自己似的,胆怯起来:“你就别客、客气了,地笼还是大家放放捉捉吧!”说完迅速埋下头,分拣着刚倒到盆里的小鱼小虾。 GowH]MO  
     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?”老三把自己脚下的小船使劲晃了几下,一点篙上了岸。六叔的小船也随浪巅波起来,他没注意,一个趔趄差点滑下船头。 [PKR2UEe]  
       六叔受了委曲,回家喝着闷酒,女人话不多,一天和他讲不了几句话,女人移步到六叔旁,帮他斟满了刚浅的酒,低声道:“明天是星期天,虾不用卖了,我上城一趟看看儿媳。” $u6 3]rypm  
       六叔点点头,没吱声,端起酒盅仰颈一口干了下去。 '[O;zJN;  
       女人从没见他这样大口喝过酒,以为六叔舍不得,白了男人一眼,极不情愿地又帮着满上了酒盅。 uRe'%?W  
       六叔发着呆,叹了口大气。 da~],MN  
       第二天早上,天下了浓霜,船上似下了一层白雪。西北风横扫着水面,冰冷的水拍打着船帮。 dnuu&Rv  
      竹篙早裂了缝,六叔没舍得换,起水后的篙子淌出的水浸着上皲裂的手掌,虽贴满了橡皮胶受了水仍感刺痛。六叔知道养子就喜欢吃河虾,城里只有内塘虾卖,他希望今天地笼里能捉到七两八两。 sUm'  
      这几天寒了,六叔喉咙老痒,他刚弯腰从水中摸起结笼稍的绳,就剧烈地咳了起来,他站直身子缓了缓气,当他又憋住气拎起了笼稍时愣住了,往日鼓鼓的笼稍突然空无一物,六叔心一惊。他撑着船转遍了整条河道里的地笼都如刚投入水中一般,连螺丝都不见一个,六叔心凉了。 7T'B6`-Ox  
        小船靠码头时,六叔找到另一码头上停歇着的老三的小水泥船,船上湿漉漉的,六叔顿时明白了。他扛着篙,拿着空网袋敲开了老三家的门。 r!{Up7uL  
      “我女人要上城,昨晚说好要带虾子去的,今天我没捉到。” s(roJbJ_;  
S`?!G&[!>  
     六叔瞟了一下堂前水盆里跳跃着的虾,开门见山对老三低声道:“你今天的虾卖给我吧!”他一摸袋,有些惶恐地改口道:“身上没钱,虾借给我,明天我还你。” 9Lfv^V0  
      老三唬着脸,低沉地吼道: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怀疑我倒你地笼里虾子,取讨来了?”两道眼光恶狠狠地把六叔盯得低下了头。 5ms(Wd  
       六叔脸憋得绯红,他陪笑抽出烟递给老三,嗫嚅着:“我这继父也不好当,要是今天没虾子带进城,肯定要误会我。实不相瞒,我还指望他替我养老送终呢?”  0Fr?^3h  
       老三歪头点烟时睃了六叔一眼,见他不像编谎话,美滋滋吸了一口,很慷慨似踢踢脚盆,鼻孔里哼了一声:“大概一斤虾子,你拿去吧!明天一定要还我,我外孙女过来的。” Oz#{S:24M+  
      六叔的眼晴就是称,他把虾子倒进网袋后,又掂了掂,明白只有七八两虾。他不动声色,笑着说着客气话退出了屋。 w)jISu;RG  
      女人从城里回家已不早了,见六叔就着中午自己简单做的一点剩菜喝着酒,她乐呵呵地从布袋里掏出一小袋兰花蚕豆,说是儿子特意带给他下酒的。 G<;* SYAb  
      六叔嘴咧了咧,倒了些碗里,手拈了一粒塞进嘴里轻轻一嚼,脆酥香甜。他又想到了老三,瞬间心情又不好了,他感觉自己就是老三嘴里的兰花豆。他又寻思着明天的虾还给老三后,该怎么和女人解释这件十分窝囊的事。 PE5G  
      这一夜,六叔碾转着睡不着。 {cw /!B  
      女人问:“有心事?” q6X1P" %.  
     六叔回道:“今早上发现地笼又被水老鼠咬了几个洞,恐怕明早还来捣乱。” i(+p0:< 0  
     女人“哦”了一声,没当回事,又打起了呼噜。 y L~W.H  
      雄鸡鸣第一遍时,巷上又响起了咳嗽声。 -1@<=jX3_  
      六叔地笼倒好,把鱼虾刚分开,码头上隐约看到有个人影在蹲着,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烁着。“狗日的东西,到已候着了!”六叔心里咒诅着咳嗽着。 $ o#V#  
      “货多吗?”人影朝六叔喊了起来。 hwN f~3eJk  
       “和昨天差不多”,六叔估计有七八两虾就脱口道。 ##4HYQ%E  
        船到码头,老三站起把小篮子递给了六叔,见六叔一只不剩全倒进了篮,鼻孔里又哼了一声:“只有七八两虾子吧!还有几两下次还我吧!”说完头也不问拔腿走了。 Mh 7DV  
       六叔朝着老三远去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浓痰,又骂了声粗话。他站在码头愣了一会儿,猛把一只脚伸进了冰凉刺骨的河里。 w.-!UD9/.x  
       回到家,女人已做好早饭,她吃饱等六叔回家去街上卖虾子。 *G 9V'9  
       六叔垂头丧气地把空网袋往门口一扔,又翘起湿漉漉的一只脚,苦笑道:“今天不小心一滑,袋里虾子全翻进水里了。还好,所幸今天笼稍被老鼠咬了几个大洞,只倒了三四两虾子,也不觉伤心。” ef E.&]  
       女人叹了口大气,只说这么不当心,掉进河里怎么办?倒没多埋怨,赶忙找换的鞋子去了。 $]2vvr  
      晚饭后,六叔听到一个消息,顿时焉了下来。村里这条河实行河长负责制了,而河长就是老三。 GNJj=1Lsd  
    他盘算着明天赶快还上欠他的三两虾子。

黄嗨森 2020-03-01 15:33
期待续篇!

东园舍人 2020-03-01 15:50
作品塑造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农民六叔,情节虽不曲折,然而,作者对人物的形象和性格的刻画非常到位。六叔的忠厚勤奋和老三的奸刁刻薄,形成鲜明的对照。作品反映了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为了谋生,不仅要与大自然斗争,还要受到村霸地皮的欺压。

亮晶晶123 2020-03-01 16:10
正看到好看处没了

乡下人家农庄 2020-03-01 16:27
师父写小说,简直就是信手拈来,膜拜!

金云 2020-03-01 16:35
哎,讽刺小说?社会为什么如此不公?这,这,怎么活?逼人犯罪吗?

哈哈一哭 2020-03-01 19:20
引用
引用楼主戴德芳于2020-03-01 16:10发表的  :呆老大,刁老二,奸老三!? (2020-03-01 16:10)  +@k+2?] FO  
XtSkh] #z!  
大呆只,二刁只,三奸只,

溧阳小春 2020-03-01 19:23
这个老三不是东西!

2263393324 2020-03-01 19:28
河长,村长,镇长,大家都懂!!!

a1234567890 2020-03-01 20:22
期待后续更精彩。

上水江南会馆 2020-03-02 01:56
好文笔,生动形象

荷叶一珠 2020-03-02 20:43
引用
引用楼主黄嗨森于2020-03-01 15:33发表的  :期待续篇! (2020-03-01 15:33)  qjdMqoOCjl  
8sTp`}54 J  
还要续呀?

荷叶一珠 2020-03-02 20:43
引用
引用楼主上水江南会馆于2020-03-02 01:56发表的  :好文笔,生动形象 (2020-03-02 01:56)  hYNY"VB  
c[4i9I3v  
谢谢关注!

荷叶一珠 2020-03-02 20:44
引用
引用楼主东园舍人于2020-03-01 15:50发表的  :作品塑造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农民六叔,情节虽不曲折,然而,作者对人物的形象和性格的刻画非常到位。六叔的忠厚勤奋和老三的奸刁刻薄,形成鲜明的对照。作品反映了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为了谋生,不仅要与大自然斗争,还要受到村霸地皮的欺压。 (2020-03-01 15:50)  L> 9V&\  
IE&!YP(U(  
谢谢缪老!

荷叶一珠 2020-03-02 20:44
引用
引用楼主乡下人家农庄于2020-03-01 16:27发表的  :师父写小说,简直就是信手拈来,膜拜! (2020-03-01 16:27)  Iw&vTU=2  
G_{&sa  
刘总谬赞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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